
辉朝茂(中)指导农户种植竹子。

董文渊(右二)在进行野外研究及技术推广。

研究团队开展种植培训。

辉朝茂(右)检查竹笋质量。
本版图片均由西南林业大学提供
乌蒙深处,筇竹拔节;滇南山地,甜笋飘香。在2025年度云南省科学技术奖励大会上,由西南林业大学牵头、15家单位联合完成的“云南特色优势竹种良种选育与高效培育关键技术及产业化”项目,获得云南省科学技术进步奖特等奖。
这份沉甸甸的成果,是三代科研人用60余年时间交出的“育竹答卷”。从珍稀种质资源保护到全产业链技术突破,从乌蒙深山的零星竹林到覆盖全省的富民产业,科技的力量让一杆翠竹长成了支撑乡村振兴的绿色支柱,也为山地特色生物资源产业化探索出一条可复制的成功路径。
这份荣誉,不只属于实验室里潜心钻研的科研工作者,还属于乌蒙山深处迎风摇曳的百万亩筇竹海,阿佤山脚下鲜甜脆嫩的水果笋;也属于那些曾经守着金山讨饭吃、如今靠着翠竹奔小康的213万竹农;更是属于西林人那句刻在骨子里的誓言:学非报国枉为儒,竹不富民羞成业。
刺痛的尴尬
一个资源大省的“三无”困局
云南素有“世界竹类故乡”的美誉。在这片39万平方公里的红土高原上,生长着竹类39属282种,竹种数量接近全国总数的一半。这是大自然的慷慨馈赠,是得天独厚的资源禀赋。然而,很长一段时间里,这份厚家底却怎么也打不开产业的“致富门”。
2006年,全国第二届“中国竹子之乡”评选结果出炉,云南这个拥有全国一半竹种资源的大省,竟没有一个县达到参评门槛。
彼时,云南竹产业深陷无自主优良竹种、无标准化栽培技术、无精深加工体系的“三无”泥潭,随之呈现出品质低、产量低、附加值低的“三低”短板。
走进当时的竹产区,满山翠竹无人管护、自生自灭。竹笋产量低,品质参差不齐,采收后不到一天就失了鲜味,只能在乡镇集市上论堆贱卖。而那些挺拔的竹秆,被当成柴火,一吨还卖不到几十块钱。青壮年们纷纷去往城市打工,留下老人和孩子守着日渐荒芜的竹林。“看得到、摸得着,就是换不来好日子”,成了当时云南竹农心中最深切的无奈。
资源大省却是产业弱省,这巨大的落差,像一根刺扎在一代代林业科研工作者心里。
怎么打破困局?怎么才能让这片绿色变成富民的金色?答案,似乎早在半个多世纪前,就被一位老人播撒在了云岭大地。
先辈拓荒
一段长达50年的“寻竹之旅”
1948年,27岁的薛纪如从南京中央大学毕业,辗转来到云南任教。彼时的云南,竹类研究几乎是一片空白。
怀揣对竹类研究的执着,薛纪如背着沉重的标本夹,开始了长达50年的“寻竹之旅”。滇南的湿热雨林,滇西的险峻峡谷,哪里有竹子,哪里就有他的身影。风餐露宿是家常便饭,被毒虫叮咬、被野兽惊扰更是数不胜数。
深山无路,他就用砍刀劈出一条路;标本难采,他就徒手攀爬悬崖。在一次野外考察中,他看到边疆少数民族群众用竹子建房子、做农具、当食物,竹子与他们的生活密不可分。那一刻,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生根发芽,竹子不与粮争地,生长迅速,是适合云南山地的富民乡土资源。
他率先萌生了“以竹兴林、以竹富民”的想法。这一构想,贯穿了他此后的科研人生。
1960年起,他带着学生用脚步丈量云南的山川。他们建起了云南省第一个竹种园,收集保存了107种竹子;他们攻克了丛生竹无性繁殖的难题,实现了“零的突破”;他们建立的竹类标本室如今收藏标本2万余份,数量居全国第一。1979年,他发表了香竹属、筇竹属等4个新属,发现了6个中国新分布竹属,发现竹类新种近百种,震惊了国内外竹学界。
1991年,薛纪如出席在泰国清迈举行的国际竹子讨论会,他向世界宣告:“云南,是世界竹类的故乡!”随后,他受邀访问美国竹子协会,被授予“国际荣誉会员”称号。这位中国学者,让世界重新认识了云南的竹子。
薛纪如还推动了云南第一家竹材加工企业落地,生产出了云南第一块竹地板,开启了竹材工业化的先河;主编了我国第一部全国高等林业院校竹类统编教材,培养了大批竹学人才;打造了世博会竹园,引种318种竹子,向世界展示了中国竹文化的博大精深。
1999年,这位为云南竹业奉献了整整半个世纪的老人,带着他未竟的“富民梦”离开了人世。虽然他没能亲眼看到云南竹产业腾飞的那一天,但他早已在云岭大地播下火种,只待燎原的那一刻。
南北双杰
一场跨越33年的“追竹”接力
薛纪如先生走了,但他的学生们接过了接力棒。20世纪90年代,董文渊和辉朝茂几乎同时踏上了“追竹”路。一个向北,扎根乌蒙山区;一个向南,驻守阿佤山麓。
乌蒙深处:一根竹笋与一个贫困县的命运——
1993年,西南林业大学青年教师董文渊受学校派遣,到昭通市大关县挂职科技副县长。当时的大关是国家级贫困县,山高坡陡、土地贫瘠。当地老百姓主要靠种烟叶、玉米和土豆为生,但烟叶对气候和技术要求极高,收入极不稳定。
接下来几年,他带着工作人员翻山越岭,考察了核桃、板栗、五倍子、茶叶等几十种经济作物,全因适应性差、周期长、效益低,被一一否定。
就在几乎绝望的时候,一次偶然的发现,点亮了所有人的希望。
在大关县木杆镇的密林里,董文渊发现了一片片野生的竹林。这种竹子,竹秆节间鼓突,竹笋肉质细嫩、味道鲜美,素有“笋中之冠”的美誉,它叫筇竹。
但当时的筇竹,是国家珍稀濒危保护竹种。由于长期掠夺式采笋,野生种群严重退化,产量一年不如一年。更严重的是,国内没有任何人对它进行过系统的生物学研究,没人知道怎么大规模种植。
“就是它了!”董文渊认定,这就是大关群众的“脱贫钥匙”。
可要拿到这把“钥匙”,谈何容易?
为了摸清筇竹的生长规律,董文渊带着团队在竹林边搭起简易窝棚。深山蚊虫密集、湿气浓重,他们裹着厚的外套,昼夜值守,每隔两个小时就借助手电筒,观测记录竹笋生长高度。
整整三天三夜,团队几乎不眠不休,却有了重大发现:筇竹白天的生长速度,是夜间的1.5倍。这个规律,后来成为丰产栽培技术的核心依据。
攻克了“生长密码”,下一难题是育苗。
传统的母竹移栽,成活率不到40%。年年造林不见林,老百姓种竹子的积极性被严重打击。为了攻克这个“卡脖子”的技术难题,董文渊团队一头扎进了试验田。埋鞭育苗、裸根育苗、容器育苗……他们试了十几年,失败了无数次。最终研发出轻基质容器育苗技术,用特制的基质和无纺布容器,竹苗6个月就能出圃,造林成活率跃升至98%以上。这一下,百万亩竹林规模化造林的“拦路虎”被彻底打趴下了。
阿佤山脚:一个“竹子教授”的甜龙竹情怀——
辉朝茂教授作为薛纪如先生的弟子,常年奔走在澜沧江畔、阿佤山区的村村寨寨,被当地群众亲切地称为“竹子教授”。
云南南部的亚热带地区,盛产一种神奇的竹子——甜龙竹。它的竹笋皮薄肉厚,鲜甜多汁,可以直接生吃,素有“水果笋”的美誉,是云南特有的优良竹种。
但很长一段时间里,甜龙竹也处于“野生放养”状态。老百姓守着这宝贝,却不知怎么变现。
边疆山高路远,当时很多村寨连土路都没有。辉朝茂就靠着一双脚,走村入户。语言不通是最大的障碍。为了打通科技下乡的“最后一公里”,他发明了“双语”科普——自己跟着当地干部学傣语、佤语,还组织编写了多种民族语言的竹子栽培技术手册,图文并茂、通俗易懂。
他常年住在村里的示范基地,手把手教农户选种、育苗、管护。一住就是十天半个月,和乡亲们同吃同住,一起扛着锄头上山。
经过10余年的优株筛选和多点驯化,辉朝茂团队成功培育出全国唯一的甜龙竹国家级良种——“云甜1号”。
至此,云南竹产业形成了“北有筇竹方竹、南有甜龙竹”的南北协同格局。两大优势竹种,覆盖了全省不同气候区域,为全域推广奠定了最坚实的种子基础。
六大突破
把“三无”变成“三有”
30余年的持续攻关,不仅是对两个竹种的单点突破。董文渊、辉朝茂团队带着一批又一批科研人员,针对云南竹产业的“三无”困境,实现了六大核心技术突破,构建起一套完整的山地竹产业全链条标准化技术体系。
两代人,踏遍云岭的山山水水,累计发表竹类新属两个、新种5个,建成6个总面积2796亩的竹类种质资源库,收集保存了38个优良地理种源。这些珍稀的种质资源,就像竹产业的“芯片”,为产业的可持续发展提供了“人无我有、人有我优”的核心竞争力。
轻基质容器育苗技术彻底改变了传统母竹移栽成活率低、成本高的局面。过去“年年造林不见林”,如今“造一片、成一片、活一片”。
团队首创山地竹林立地评价体系,根据海拔、坡度、土壤类型、水分条件等指标,科学评估地块,精准匹配竹种。配套研发的“三清两施”抚育技术,让筇竹、方竹的单位面积笋产量提升了3倍以上。
针对长期掠夺式采笋导致的竹林退化,团队提出“轮歇式采笋模式”。将竹林分区,隔年休采。一开始竹农们不理解,觉得休采是“丢钱”。科研人员就一笔一笔给他们算账:休采一年,竹林长势更好,后续产量更高,品质更好,总收益反而更高。事实证明,轮歇采笋不仅保护了资源,还实现了长期稳定的经济效益,达到生态与经济的双赢。
针对甜龙竹出笋期集中、上市价格低的问题,团队研发了反季节覆盖增温技术。通过在竹林地表覆盖稻壳、秸秆等农业废弃物,提升地温,让甜龙竹提前2至3个月出笋,实现错峰上市。这项技术让产量提升了46.4%,价格更是翻了好几番。过去的“冬闲”变成了“冬忙”,竹农冬天也能有稳定收入。
以前,竹笋采后保鲜期不足24小时,当天采当天就得卖,运不远、卖不上价。团队系统研究了竹笋采后的营养降解机理,研发出“复合保鲜剂+低温储藏”的技术方案,将竹笋保鲜时长延长至192小时。有了这项技术,云南的鲜笋可以坐上飞机,直达北上广深消费者的餐桌。可生食的甜龙笋,更是成了高端餐饮界的“网红”。
截至目前,项目累计开发出笋制品、竹建材、竹工艺品等13类竹产品,获授权专利29件,制定地方及企业标准13项。云南竹产业向着精深加工、高附加值的方向稳步转型。
扎根山野
把成果装进百姓的“钱袋子”
“我们做应用研究,最终考场在山上,在老百姓的‘钱袋子’里。”这是董文渊常挂在嘴边的话,也是整个科研团队一以贯之的初心。
技术推广的初期并不顺利,当科研人员把纤细的容器苗带到村里时,村民们纷纷质疑:“这么细的小苗,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采笋?”“城里来的教授,哪里懂怎么在山里种竹子!”
面对质疑,科研人员在村里租下山地,建起示范林,免费提供竹苗。自己驻点管护,一住就是一两个月,和村民们一同上山干活。
时间是最好的证明,实实在在的效益,彻底打消了群众的顾虑。
从那以后,上门要竹苗、学技术的村民络绎不绝。每次技术培训,现场都被围得水泄不通。
在大关县,竹产业被确定为“一县一业”主导产业。西南林业大学与当地共建筇竹研究院,董文渊受聘担任产业发展总顾问。针对当地加工能力薄弱的问题,团队提出“异地孵化”策略,多次带队赴浙江、福建等竹产业发达地区考察对接,推动筇竹家具、工艺手杖、笋食品等产品开发。
曾经只能当柴烧的筇竹秆,如今每吨价值达1.5万元,是普通竹材的30倍,成为全国身价最高的竹子。
短短7年时间,大关县的筇竹种植面积,从20.83万亩猛增至百万亩。3个标准化竹产业加工园区拔地而起,22家规模化加工企业落地生根,竹笋年加工能力达7万吨。2025年,全县竹产业综合产值达31.1亿元,占GDP的比重从2.5%飙升至52.9%,竹产业成了支撑县域经济的第一支柱。
“大关筇竹笋”成功获批国家地理标志产品,大关县也成为全国唯一的“中国筇竹之乡”。
产业发展起来后,大量外出务工人员返乡创业,仅木杆镇就有8100余名外出务工人员回到家乡。当地推出的“妈妈回家”工程,让3600余名农村妇女实现了家门口就业。曾经冷清的“空心村”,重新焕发了生机。
从大关试点到全省覆盖,技术的辐射效应持续放大。目前,项目成果已应用于全省12个州(市)的65个县(市、区),累计推广面积达716.1万亩,打造了多个万亩高标准种植基地,带动1.9万边疆农户稳定增收。
近3年,项目带动全省竹产业累计新增销售额502.59亿元,新增产值451.12亿元,带动213.3万竹农就业增收。昭通市210万竹农户年均收入从3200元提升至1.24万元。其中,13.9万建档立卡贫困户、60万群众依靠竹产业实现脱贫。
漫山翠竹,真正变成了群众身边的“绿色银行”。
竹子不仅是富民产业,更是生态产业。
团队在发展竹产业的同时,始终坚持生态优先的理念。他们探索出竹阔混交经营模式,在竹林里套种黄柏、厚朴等木本药用植物,形成“上有药、下有竹”的多层次立体群落,发展林下经济。
这种模式丰富了生物多样性,降低了病虫害风险,还为竹农增添了一份长期稳定的收入。“当年采笋、逐年售竹、长期收药”的三重收益结构,实现了生态保护与经济发展的双赢。
2018年至2024年,昭通市依托项目技术新造竹林370万亩,带动全市森林覆盖率提升了10.71个百分点;地表径流减少41%,水土流失得到有效遏制;累计新增碳汇56.73万吨。
竹林发达的根系像一张大网,牢牢锁住了土壤;茂密的枝叶,像一把大伞,涵养着水源,它们为长江上游、澜沧江流域构筑起一道坚实的绿色生态屏障。
“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”,西林人用一杆翠竹,把这两座“山”紧紧连在了一起。
薪火相传
一场跨越半世纪的精神接力
从1989年西南林业大学与大关县建立挂钩帮扶关系算起,30余年间,学校累计选派123名干部和科技人才,赴基层开展科技服务。
2026年4月,学校组建“筇竹产业科技服务团”,持续围绕种质保护、良种选育、高效培育和产业发展,提供全方位科技支撑。
团队打破学科与单位的壁垒,构建起“高校+科研院所+基层部门+龙头企业”的全链条协同创新体系。西南林业大学整合林学、食品加工、艺术设计、机械制造、经济管理等多学科资源,集中攻坚竹产业全链条技术难题;科研院所负责基础研究与技术研发;基层林业部门负责技术推广与农户培训;龙头企业负责产品开发与市场转化。环环相扣,协同高效。
截至目前,项目累计培训竹农3.6万人次,培育乡土技术人才1612名、新型经营主体95个。这些科技力量,深深扎根在乡村,持续发挥着作用,为竹产业的长远发展,留下了一支“带不走”的人才队伍。
面对诸多荣誉,辉朝茂淡然地说:“奖项从来不是我们的最终追求。把论文写在云岭大地,让技术惠及千家万户,才是我们林业科研人的使命与担当。”
朴实的话语,道出了三代科研工作者共同的心声。
载誉前行
迈向高质量发展的新征程
斩获云南省科学技术进步奖特等奖,既是对过去30余年奋斗的总结,更是新征程的起点。
西南林业大学将围绕种质创新、绿色培育、精深加工、生态增值、标准输出五大方向持续发力,推动云南特色竹产业实现更高质量的发展。
未来,团队将升级竹类种质资源库,深度挖掘优异基因资源,持续开展良种选育攻关;完善绿色可持续经营技术体系,提升竹林经营水平;推动精深加工升级,延伸产业链,提升产品附加值;探索竹林碳汇、生态旅游、康养等多元价值实现路径,拓展产业发展空间;深化跨区域协同合作,推动云南竹产业标准与技术向外输出,为全国竹产业转型升级、长江上游生态屏障建设贡献更多云南方案、西林力量。
一杆翠竹,兴一方产业,富一方百姓,护一方山河。
从薛纪如先生播撒火种,到董文渊、辉朝茂教授南北协同三十三载攻坚,再到青年科研人员逐绿前行,“学非报国枉为儒,竹不富民羞成业”的训言,早已融入每一代西林竹学人的血脉。
新征程上,西南林业大学科研团队将继续扎根山野,深耕竹林,让翠竹真正成为群众增收的“绿色银行”、生态保护的“绿色屏障”、产业升级的“绿色引擎”。
在科技兴林、以竹富民的道路上,他们正在书写更加精彩的时代篇章。